陽光衛視董事長陳平             陽光華語紀錄片獎海報

 

撇開收視率,媒體能怎麼著?

              ——專訪陽光衛視媒體董事長陳平

 

作者:《破報》 陳韋臻

 

第一回見到陳平,他還嚷嚷著要從香港搬到台北來住;才隔了半個月,再見面他竟然已經在內湖看好房,笑說:“我要把我妻兒孫子全都接過來住,妳們在台灣出生、成長的人,不會知道台灣民主的好,從大陸到香港,我都待過,像香港,只有自由,沒有民主,自然也就沒有平等,這在台灣生活週遭是無處不在的。”

 

行動力背後是對華人世界的觀察,觀察的動力來自對社會關係的期許;當然,我們可以輕易解讀,買房、遷居的行動力,大半來自陳平身為企業家累積出的雄厚資金,但說到底,哪個華人企業家有膽又有企圖,進入媒體圈還專搞賠本的內容,將商業獲利大把往陽光衛視裡丟,就為了撐起一個能夠談敏感話題、固定放映紀錄片、找異議人士說話的空間,弄到最後中國政府索性封殺。這種行動力,在他台北辦公室成立後,將為台灣媒體生態帶來何種變化,就從一個紀錄片徵件活動開始觀察吧!

 

“公共電視不一定是由政府來做,這是有能力達成的人應當的權利和義務!”

 

“陽光華語紀錄片獎”是兩岸三地新冒出的紀錄片徵選,號稱以”獨立紀錄”為創辦宗旨,以”自由選擇”為價值追求,說明白,就是將紀錄片甄選的權利,從各個菁英評委手中拿回來,網友自行投票,甚至由網友自我推薦、互相推選作為最終票選的評審委員,”直接民主的確可能面臨很多問題,但如果不做,就永遠不會開始……讓紀錄片跟大眾更接近,不會每次都是評委票選、小眾看片的圈圈。”

 

在這樣的理想下,”陽光華語紀錄片獎”將採取影片上網隨機輪播,任何想參與投票的網友,都擁有最直接的決定權,而兩岸三地即將面臨的境況也不盡相同,在中國顯然必要承擔的是政府的介入與封殺,”我們已經準備好各種翻牆的方法和備案,有些可能連片子都寄不出來的獨立紀錄片導演,我們也會用特殊管道去跟他們拿片。”陽光衛視北辦負責人王瓊文笑著解釋;至於台灣,恐怕必要面對的就是媚俗,以及防堵各種灌票的操作可能。另一方面,因應著對公民紀錄的支持理念,陽光衛視舉辦的紀錄片徵選,不僅獎金創新高,更排除了電視台與附屬機構資助拍攝的影片,例如公視製作的紀錄片,甚至由陽光衛視本身自製或委託製作的紀錄片,也都不具參賽資格。至於董事長陳平自己會不會有投票權,他笑著說,原本只打算推薦評委給網友,但後來決定就連評委也不推薦,一切都讓網友自由發展。

 

如此逸出慣性紀錄片案徵選的操作模式,恐怕得回到陳平自己對於紀錄片的熱愛,與對媒體的堅持。總被笑稱為”公共電視”的陽光衛視,從2005年由陳平接手後,始終不以收視率作為營運準則,而是大量深度訪談的節目,例如《論衡》、《子夜》,更有節目專門定時播放海內外紀錄片,內容包括陽光衛視向海外歷史頻道、BBC購買的紀錄片,也有自製、委託製作的紀錄片,到了後期也納入獨立導演的作品,例如近日行蹤不明的著名異議人士兼藝術家艾未未的影像,都是透過陽光衛視所外放送,”沒人敢播,就我播……很多獨立紀錄片導演都很慘啊,我就在想,怎麼樣可以幫助他們,所以就給他們放映管道,或者有些適合的案子就請人委託製作。”累積到現在,由陽光衛視自製的紀錄片已高達一千多小時,委製的紀錄片也達兩百多小時,還不包括其他購買,或者與BBC等電視台聯合製作的紀錄片影像,而紀錄對象遍及世界各地,從烏克蘭革命、利比亞戰爭,到下週即將出機拍攝緬甸翁山蘇姬的紀錄片,當然也包括目前在台灣當地拍攝反國光石化、反核以及原住民運動的紀錄影像。在地的、世界的,陳平說:”華人佔了世界五分之一的人數,我們當然要做世界公民,把這些是當成自己的事做。”

 

這一切對於影像、媒體的堅持,似乎都只為了維護一種”真相”的價值,就如同陳平經營媒體的理念,只在於”說真話”,”對我來說,我所認識的媒體定義,可能有點傳統,但就是『社會的公器』……人要不要說真話?!今天我們認識的歷史,有太多歷史電視劇在胡編亂造,搞得大家都不知道真相是如何……如果今天有不管是誰,跟我說,我不想聽真話,就想聽謊話,我可能就會說,對不起,我做錯了。”

 

特殊的消費觀,非典型的商人

 

從陽光衛視經營的談話過程中,總讓我頻頻想起”社會企業”的概念,但不吻合的地方也在於,這個”陽光衛視社會企業”幾乎完全仰賴董事長賺錢、企業出資養活的媒體,陳平也毫不修飾地說:”還好我很會賺錢。”但好幾回面對記者提問對於”社會企業”的看法,陳平也不正面回應,總是提及身而為人的義務云云,讓人像在對古老哲學家談話。

 

但在權利、義務語畢之時,陳平總會舉出令人捧腹的形容,來表達這一切的作為,都只源於一種特殊的”消費觀”。兩回的見面,他都先從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談起,跳離生理需求之後,陳平以為,如同開辦紀錄片徵選,從事作為”社會公器”的媒體,都僅是為了他的心理需求,”其實也就是面子。有些企業家,可能左一個美女、右一個明星,他覺得很有面子;有些企業家,可能是開勞斯萊斯;而我就是辦紀錄片,其實也就只是消費觀的不同。像我沒辦法接受買件上萬塊港幣的衣服,為了LV兩個字去買東西,在我看來是傻子不成?!我買衣服就是舒適,然後一定挑打折時去買;我在上海跟香港開的車,是油電混合車,雖然一台也很貴,但沒辦法,我打交道的人就是會看行頭,但至少不是耗油大,造成污染,至少還能自我安慰一下。”這段讓人啼笑皆非的”企業家告白”,聽得我在他面前拍桌爆笑,他卻也不以為意,繼續穿著他牛仔襯衫、牛仔褲,坦然說出:”其實也就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而已。”

 

這樣同時混雜了中國八零年代社會改革青年、成功大企業家,以及良心媒體營運者的身分,我好奇地問起過程與轉折,未料,陳平竟回溯到他孩童時期的成長環境:出身於同為知識份子、共軍的父母,卻又被送到安徽開工廠的外公、外婆家居住,偶而寒暑被帶到上海與母親過著特權階級的生活,卻又在六零年代後被打下狗仔子環境的地獄裡,陳平笑著說:”知識分子、軍人和商人的環境,在我小時候就俱存了。”因此,八零年代陳平搞調研、寫策論,甚至參與莫干山會議,與當時改革派青年一同尋找經濟體制的方向;天安門事件過後,陳平離開政治體制,開始以一人之軀闖蕩商場,進入資本主義的遊戲,甚至在富比士排行上留了名;最後,進入媒體生態中,尋找他的”心理需求”,卻也在此促成他作為”異議人士”的另一種身分。只是不同於其他異議份子,陳平是自己兼主持人或對談來賓,與諸多異議人士對談,像是江平、賀衛方等人,並將平常見不著光、只能參加國外影展的中國獨立紀錄片拉入頻道中播放。他堅定地說:”像是艾未未、韓寒,或者老共產黨人李瑞、周友光,我都很喜歡。沒有什麼異議人士,異議人士才是正常人!”而這種立場,最末也導致了陽光衛視在2009年終於被中國政府蓋頻,只好將營運總部遷回香港的結果。

 

儘管如此,陽光衛視的影響力,卻始終存在,除了陳平自己笑說,他在新竹、台南的小旅館,或者馬來西亞也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有陽光衛視的頻道,原本在中國有至少三億收視人口,目前也還維持了至少兩千多萬人,香港、台灣各二十多萬觀看人次,而往後,陽光衛視將在台灣以數位媒體的形式,不定時、不定台在網路上播放節目,將資本投注在媒體的公民與民主化上,”很難有企業家會跟進,但我覺得以後會慢慢出現……我想我可以理解他們,很多人資本累積的歷史太短了,加上很多我認識的商人,小時候都很貧困,可能我小時候被作為資本家的外公外婆帶大,沒有這方面的心理缺憾,所以願意這樣做吧!”語畢,陳平自己大笑了起來,就像是提起艾未未被遭中國當局扣押時,他擺擺手說:”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出來了……你知道,不管他們(政府官員)做什麼,我相信,每個人內心都是會有是非的。”如此地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