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對話錄》第一卷的封面

 

梁啟超或默多克?

——《陳平對話錄》序

 

作者:盧躍剛

 

北京奧運會主會場在陳平家的西頭,直線距離不超過500米。開幕式那天晚上,他站在陽臺上眺望鳥巢,滿腔抑鬱。在他的眼裡, 2008年奧運會的焰火、喧騰不如主流媒體所言,是一個盛世的開始。他觀察到的事實並得出的結論恰恰相反,以奧運會為標誌,中國經濟將會伴隨著世界經濟危機走下坡路。更嚴重的是,政府發言人睜眼說瞎話就罷了,許多知識份子看見了危機,發現了問題,卻失語,卻囁嚅。

 

2008年陽臺西邊奧運會主會場這一瞥,陳平不經意地扭轉了陽光衛視的走向。陽光衛視由一個單純的人文電視臺,蛻變為一個華語人文•政論台。他不能容忍吞吞吐吐、欲語還休、甚至為虎作倀的局面。他要出來說話。他要直接干預生活,干預社會。他自己任命自己為陽光衛視的特約評論員,找了個主持人,一週三次,一次半個小時,以經濟為主,兼論其他,“論衡”天下,於是有了2009年出版的《衰退的年代》;還不滿意,他直接當了主持人,跟世界華人上百名各學科知識界精英進行廣泛對話,於是有了這套即將出版的《陳平對話錄》。

 

《論衡》成了名牌欄目。陳平成了名主持人,公眾人物。《論衡》與《夜話》《零點院線》等欄目一起為陽光衛視贏得了聲譽。陽光衛視和他本人也以針砭時弊,敢講真話,受到觀眾的尊敬。本來這是忌諱的,媒體老闆充任自己控制媒體的評論員和主持人,資本的力量直接干預社會公器,商業倫理與電視媒體專業倫理有衝突,資本家、政論家、主持人、學者集于一身,十八般武器齊上陣,卻歪打正著。

 

他是電視業的局外人,不懂也不在乎這個行道的規矩。2005年他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接管陽光衛視時,“電視圈裡的人一個也不認識”。無知無畏。相對於隱瞞真相,不講真話的社會而言,陳平這種輕裝上陣、快人快語的舉動,堪稱壯舉。接下來的故事也就是必然的了。200912月的某一天,國家廣電總局一個小處長把他找去,口頭通知他,廣電總局做出決定:終止陽光衛視的中國大陸落地合同。

 

這個決定對於任何一家在大陸新聞管制下討口飯吃的電視臺來說都是致命的。通常情況下,電視臺老闆面對禁播,身家性命是不敢賭的,最合理不過的應對策略是妥協,削減欄目,調整策略,閉嘴,服軟,勾兌,檢討,跪安。陳平不。談完話,他就放下一時一事的計算,拜拜不見了。他反其道而行之,以一人敵一“國”,實行南下戰略,開闢海外華人市場;《論衡》鋒芒不減,在《亞洲週刊》公開發表談話,宣佈陽光衛視將堅持“三真(真相、真話、真知)主義”,發誓要把陽光衛視辦成世界最有影響力的獨立的華人媒體。

 

陳平的真實角色應該是“資本家”,他畢竟擁有包括陽光衛視在內的許多資產,起碼他的第一身份應該是資本家。不過他不喜歡別人叫他資本家。他也不喜歡資本家。他在陽光衛視公司裡,包括剛來的新人,都不准叫“總”,可直呼“陳平”。在臺北的一次聚會上,一位學者叫他“陳總”,他譏笑這位學者“沒有平等意識”,鬧得很彆扭。他處理“禁播”這樣天大的企業危機的方式,確實不像是資本家。他說他是“知識份子”。

 

這一點我同意。陳平言說、思考問題的方式,他強烈的學術偏好、社會關懷,憲政民主的價值觀,條件成熟的時候把陽光衛視變成一個非盈利的公民媒體理想,都具有濃重的知識份子色彩和理想主義色彩。比如,陳平是個悲觀主義者。沒有一個資本家是一個悲觀主義者。資本家是與本能距離最近的人類。在我們的談話中,他的悲觀情緒無處不在。他認為,一個靠濫發鈔票——通貨膨脹和刺刀支持的經濟增長——中國模式是難以維持的,也對“建立在不斷擴大佔有加速並增加消耗不可再生資源(包括生存空間資源)基礎之上”,至今執迷不悟的資本主義制度支持的人類工業文明也表現出了極度的失望。中國增長模式和傳統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的代價是,即將來臨的經濟衰退,不可逆轉的長時段的痛苦衰退。他甚至預言:“搞不好有滅頂之災。”

 

而且在我們長時間的私下交談中和閱讀《衰退的年代》、《陳平對談錄》,我發現,陳平有著極強的學術原創能力,比如,人類社會大生產工業文明將向以小農耕作為基本生產單位和組織方式回歸的“生態文明社會轉型” 理論;國家通過人民幣對外升值、對內貶值,對農民土地實行低征高賣的兩種方法大肆剝奪國民財富,以維繫壟斷寡頭集團利益、統治的“雙剪刀差”理論;公民權中要增加“貨幣定價權”、防止權力精英聯盟通過鑄幣稅掠奪公民財富的“新人權”理論;互聯網資訊技術革命,面對資訊壟斷、封鎖而言的傳播主體的“公民媒體”理論;最近剛發生的突尼斯、埃及、利比亞……阿拉伯世界的 “鮮花革命”(陳子明語),他從組織形態的角度提出了“謠言革命”和“虛擬革命”理論,等等。

 

他在諸多角色裡換來換去,舞臺佈景也換來換去,以至於自己會昏了頭,向我問出這樣無厘頭的話來:“我是做梁啟超,還是做默多克?”我的回答很簡單:默多克。我說:“你當梁啟超,頂多是個二三流的梁啟超。梁啟超只是一個人一張嘴。而默多克,理論上講,旗下可以有無數的梁啟超,無數張嘴。”

 

陳平有理論原創的能力,1980年他寫的《新技術革命與我們的對策》已經具備了這種潛質。但是世界變化之快,他不能在書房裡坐而論道。他有政論家的素質,但是歷史上的梁啟超只有一個,梁啟超的啟蒙時代早就結束了。而他完全可能成為華人世界的默多克。他曾經是資本市場的梟雄,如果陽光衛視轉型成功,在新媒體叱吒風雲應該是可能的事。而且,只有進入虛擬的抽象的資本世界,他才能從無可救藥的悲觀主義泥沼中爬出來,變成一個樂觀主義者。

 

這篇序言結束的時候,還有一件事值得提一下。1991年前蘇聯“819事件”,陳平剛好在莫斯科事變現場。他爬上一輛炮口對準示威群眾的坦克,把一束玫瑰花插進炮筒,漢語加肢體語言指揮士兵將炮口轉向那些政變者。這說明,陳平早就進行了一個人的“鮮花革命”。有照片為證。

 

真正的革命者也不是悲觀主義者。

 

2011226日於北京